新质生产力系列⑧：内卷之下，长三角新型储能如何寻新路？
产业集群研究促进中心执行主任，资深研究员
研究领域：产业研究、产业园区规划、产业战略规划、产业政策研究
原创：李光辉
新质生产力是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引领和支撑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驱动力量。目前，各地均在积极落实国家战略要求，加快布局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具有特定的内涵、特征以及内在的趋势规律，习总书记也强调各地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以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为主体，但同时也包括了传统产业向新质生产力的转型和升级，传统与新兴互动融合、相互支撑，共同组成了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内涵。为更深刻地认识新质生产力的重点产业领域，上海中创产业创新研究院推出新质生产力研究系列，围绕系列重点产业，把握产业规律、梳理产业链条、分析趋势格局、提出对策建议，为各地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提供参考和借鉴。本篇为系列文章第八篇，重点探讨新型储能的发展趋势以及长三角的发展路径。
新型储能是指除抽水蓄能以外，以输出电力为主要形式并对外提供服务的储能项目，包括但不限于电化学储能、压缩空气储能、飞轮储能、超导储能、超级电容储能、氢储能等。2024年新型储能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其重要性和价值定位得到了显著提升。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介绍，新培育一批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新型储能等新兴产业快速发展。国内新型储能的累计装机量首次超越抽水蓄能，成为电力系统中继火电之后的第二大灵活性调节资源。新型储能正成为建设新型能源体系和新型电力系统的关键技术、培育新兴产业的重要方向，以及推动能源生产消费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抓手。
新型储能快速发展同时，也面临内卷严重，低价竞争和结构性产能过剩，储能电池市场有效产能利用率不足50%；液流电池储能、氢储能等长时储能技术产业化仍有待时日，储能标准体系有待进一步完善，市场和价格政策机制尚不完善，新型储能电站实际利用率待提高等问题。长三角凭借锂电、装备制造等领域产业基础，在新型储能产业已形成一定产业优势，而在庞大的用电需求下，新型储能应用和政策支持也领先全国，需要强化政策突破，做出标杆示范，为全国新型储能发展探索一条新道路。
发展趋势：
电化学储能占主导，长时储能是关键
1、新型储能电站呈现集中式、大型化趋势，电化学储能占据绝对主导
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已建成投运新型储能项目累计装机规模达73.76GW/168GWh，同比增长超过130%，较“十三五”末实现了20倍增长。10万千瓦及以上项目装机占比62.3%，4h及以上新型储能电站项目逐步增加，装机规模同比大幅增长200%，占比达15.4%，较2023年底提高约3个百分点，集中式、大型化渐成趋势。其中，电化学储能的装机容量从2021年的不足4吉瓦时增长到2024年首次突破100GWh，电化学储能占比超九成，尤其锂离子电池储能仍占主导，占比约96%；液流电池储能电站项目新增并网0.81GW/3.23GWh，较2023年增长10倍，排名第二。
图 2020—2024年中国新型储能新增装机量
数据来源：EESA数据库
2、储能技术多元化发展，长时储能仍是关键
新型储能技术路线已从锂离子电池一枝独秀，发展为压缩空气储能、液流电池、固态与半固态电池、钠离子储能等多元技术竞逐的格局，诸多技术加快示范应用。飞轮储能已有30MW独立储能电站投运。压缩空气储能新开工项目单台300MW、350MW成为主流，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开发的300MW先进压缩空气储能系统，以72%的转换效率冠绝全球。液流电池储能已有百兆瓦级示范项目并网，多个GWh级全钒液流电池项目扩产。钠离子电池储能多个百兆瓦级项目开工，储能电池GW级产线投产，宁德时代发布的产品能量密度达165瓦时/千克，低温性能较锂电提升200%。钠离子电池储能、半固态/全固态电池等新技术加速产业化，站在了行业风口。长时储能作为新型储能系统关键核心技术，全球多国已将其纳入战略发展关键方向，国家能源局印发的《2025年能源工作指导意见》也提出，强化新型储能等技术特别是长时储能技术创新攻关和前瞻性布局。未来，以液流电池储能、压缩空气储能等为代表的长时储能仍将是技术研发关键，有望在2030年具备全面商业化潜力，而氢储能产业化距离尚远。
3、市场出清仍将持续，综合能力成为核心竞争点
根据高工产业研究院（GGII）数据，2024年国内储能电池市场有效产能利用率不足50%，除隔膜外，其他主材产能利用率不足45%。鑫椤资讯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国内负极和隔膜因中国集中度超过85%，产能利用率在60%左右，其余环节均未超过45%。低端产能过剩，但314Ah，甚至包括将在25、26年批量供应的500Ah+等大电芯需求增加，行业呈现结构性产能过剩，储能电芯价最低中标价也跌破0.3元/Wh，甚至低于成本价，导致市场出清加快。《证券日报》数据，2024年我国储能相关企业新增注册量达到8.91万家，同比增长17.90%；新增状态异常企业1.6万家，同比增长123.51%。储能领域的竞争已经从单一的产品或技术竞争，转变为价格、性能、运维服务、品牌等综合能力的较量，缺乏实力的中小企业将会被快速淘汰，深挖细分领域，形成独特优势或将成为市场存活关键。
图 锂电池各环节产能利用情况
资料来源：鑫椤资讯
长三角发展格局：
应用牵引，全链条多领域发展
“双碳”背景下，万亿级储能赛道仍呈现快速发展态势，而长三角凭借科研资源优势、产业基础优势、市场经济优势，在储能产业呈现较强的竞争力，江苏、浙江、安徽、上海三省一市动力和储能电池产能占全国近 50% ，储能企业数量占全国比重超过1/4，苏浙皖三省均挤入全国TOP10，分别位居全国第2、第4、第6位；储能行业企业营收TOP10中，长三角占四席。
图 全国动力电池及储能电池规划产能布局
来源：戴德梁行，《2024中国储能行业（含动力电池）产业集群发展白皮书》
1、上海：龙头企业引领，科创资源集聚
得益于高校、科研院所及人才资源优势，借助动力电池、氢能产业发展基础，上海集聚了一批新型储能企业，覆盖了压缩空气储能、锂离子电池、液流电池、钠离子电池等不同技术路线。知名企业集聚。特斯拉储能超级工厂大型商用储能电池Megapack投产，国产化率超95%。派能科技、阳光电源业务收入均位居国内储能企业TOP5，纬景储能的液流电池、上海电气的全钒液流和压缩空气储能、奥威科技的超级电容储能等领域在国内均具有较强竞争力，钠离子电池领域还拥有乐普钠电、璞钠能源等全国知名企业。科研资源丰富。复旦大学、上海交大、同济、上海理工、华东理工、上海电力大学等多所学校都设立了储能科学与工程学科，为上海储能产业提供了科研支撑。应用示范方面，嘉定区在上海汽车博览公园已经建设了光储充一体化充电系统示范应用项目，宝山区也在积极推进光储充检一体化的新能源汽车充电站建设；在工商业储能端，巴斯夫大中华区总部在浦东建设了国内首个企业储能项目，上海纳铁福康桥工厂、福耀集团上海汽车玻璃工厂、晶澳奉贤基地、上海青浦吾悦广场等均建有储能电站，以满足自身部分电力需求。
2、江苏：产业基础雄厚、锂电链条完整
江苏是除广东外，储能企业数量唯一超过1万家省份。锂离子电池规模保持全国第一，产业链相关企业共计160余家，国内动力锂电池市场占比“TOP10”企业中的8家均在江苏设有研发中心或产业基地，在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功能辅材、制造装备、测试认证等关键领域已积聚了一批国内细分市场“TOP5”企业，产业链条完整度达到94%，产量占全国比重超过40%，为锂离子电池储能奠定了优势。2024年，全省储能电池产量80GWh，占全国总量1/3，居全国首位。龙头企业集聚，除宁德时代、鹏辉能源等全国性企业外，江苏还有一大批本土储能厂商，如南瑞继保、天合储能、远景能源、沃太能源、中天储能、固德威、亿纬林洋、欧力特等。同时，在液流电池、钠离子电池、压缩空气储能、氢储能等领域，江苏表现出较强竞争力，恒安储能是全球唯一实现锌溴液流电池全自主知识产权、全产业链覆盖、全国产化的储能产品与解决方案提供商，钠离子电池涌现出了众钠能源、传艺科技等重点企业。多元储能技术应用示范，装机规模仅次于内蒙古、新疆、山东，位居全国第四；电网侧储能规模位居全国第一，已实现我国最大规模新型储能集中调用。世界首个“非补燃”压缩空气储能电站、全省首个用户侧全钒液流储能电站均在常州溧阳正式并网投运，当时国内最大的电池储能电站项目——江苏镇江101MW/202MWh的电网侧储能电站投运。政策助力产业发展，江苏发布《关于加快推动我省新型储能项目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江苏沿海地区新型储能发展规划》《关于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融合集群发展实施方案》等文件，未来将培育10个引领突破的未来产业集群，其中包括氢能和储能产业集群。
3、浙江：新型储能政策领航，示范应用牵引
作为典型的用电大省和资源小省，浙江的新型储能累计投运超4GW，尤其是电网侧新型储能装机容量已走在全国前列，工商业储能领域展现出得天独厚的优势，新型储能产业资源、政策创新也成为全国标杆，涌现了东方日升、南都电源、正泰电源等储能集成龙头企业。工商业储能项目备案或项目投运均位于全国第一，新型储能产业资源聚集度仅次于广东、江苏，位居全国第三。政策支持储能产业跑出“加速度”，《浙江省用户侧电化学储能技术导则》《浙江省新型储能项目管理办法（试行）》等多个文件助力工商业储能快速发展，补贴政策占比近50%，在电网侧采用容量补偿+临时电价补偿政策；充电电价核减输配电价和政府性基金附加，用户侧调整工商业峰谷分时电价政策，一般工商业峰谷价差达到了0.8元以上；打造了省、市两级互补的储能财政奖补政策体系，还在新能源配储、第三方独立主体参与辅助服务均给予支持。锂电产业链较为完整。发挥在锂电池正负极材料、动力锂电池等方面的产业基础和优势，依托宁波、衢州、嘉兴、湖州等地产业基础，打造三元前驱体等原材料——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池隔膜、电解液——锂电池制造——废电池回收产业链，培育了一批优秀锂电池企业，拥有容百科技、杉杉股份、华友钴业、金鹰股份、天能股份、杉杉股份、永太科技、天宏锂电等上市公司。前沿技术示范应用。除锂电池储能外，浙江还加大氢储能、半固态电池、铁铬液流电池等多项新技术应用示范，如氢储能领域的宁波慈溪氢电耦合直流微网示范工程、台州大陈岛氢能综合利用示范工程、杭州钱塘区格力园区柔性直流风光储氢用示范工程等，丽水龙泉应用半固态电池储能技术的泉电储能电站也成功并网，以及海盐开发区80MW/480MWh铁铬液流电池电网侧储能电站项目等。
4、安徽：储能多技术布局，持续发力储能项目建设
安徽作为继广东、浙江、江苏等工商业储能发达省份之后又一活跃省份，近两年工商业储能备案、开工、投运项目越来越多，并广泛应用于污水处理厂、纺织厂、金属制品等高耗能、用电成本高的工业企业及工业园区。新型储能装机容量翻倍增长，目前，全省新型储能装机容量超过300万千瓦，相比2020年底，增长超过14倍；并网新型储能电站达88座，华东区域最大的电网侧化学储能电站——三峡新能源安徽阜南300MW/600MWh储能电站等项目稳定运行。从地区分布看，全省新型储能装机功率位列前五的地区分别是阜阳、蚌、芜湖、亳州、合肥，装机容量方面，合肥位居首位。新型储能龙头企业不断集聚。阳光电源、国轩高科等企业位居全国储能企业TOP20，阳光电源全球储能工厂作为工信部、发改委认定的国家级绿色工厂、智能工厂和绿色供应链企业，平均7分钟可出厂一台5MWh储能柜，关键工艺自动化率100%。江苏众钠布局的全国单体规模最大的钠电项目、中科海纳的国内最大钠离子储能电池项目等一批钠离子电池项目也均落户安徽。多种技术探索发展。以火灾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等科研院所平台，积极推动多种储能技术发展进步，成功研发电化学储能系统火灾安全防控技术装备，电化学储能、兆瓦级氢储能、大功率高速磁悬浮飞轮储能、非补燃压缩空气储能等多种技术相继示范实施。
图 长三角新型储能产业重点企业分布图（作者制图）
合作共赢，
统筹推进新型储能良性发展
1、强化新型储能统筹规划
《长三角地区一体化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4—2026年）》提出，编制实施新型能源体系建设方案，加快打造千万千瓦级绿色储能基地、华东抽水蓄能基地。三省一市41城电力供给、用电需求各不相同，三省一市要把握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战略机遇，强化电网侧独立储能电站统筹布局，在关键节点配置储能电站，探索电力跨省跨区交易机制，提高大电网安全稳定运行水平，保障区域能源安全，提高省间互济互保能力。在产业项目资源方面，强化统筹协调，减少政府干预，充分运用市场机制推动企业兼并重组、低端产能淘汰出清，要树立正确的招商引资政绩观，达成产能扩张标准共识，避免恶性竞争、重复投资。在储能政策方面，联合细化储能参与电力市场规则，明确容量补偿机制，推动储能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
2、加强长时储能关键技术突破
据有关分析，新能源电量占比超过20%后，长时储能将成为刚需，预计2030年起全球新能源占比将超过60%，长时储能容量将达到200-300GW，长时储能需求约占新能源发电的10%～20%。长时储能将成为维持电力系统平衡、构建新型电力系统的必备支撑技术。近期重点攻关液流电池储能技术，其中钒液流电池已经进入商业化发展阶段，核心重点是降低成本，着力开发新一代高性能、低成本的全钒液流电池关键材料，提高电堆性能和可靠性，优化电堆结构设计，提高系统集成技术；锌溴、铁铬、锌铁、全铁等技术路线要强化示范验证，不断推进高密度、低成本技术迭代开发。氢储能属于未来技术，重点推进AEM电解槽、深远海风电制氢、储氢材料等技术研发，探索建设跨省域输氢管道，解决氢源分布不均现象。
3、共同开展关键标准制定
当前，电芯尺寸等基础模块缺乏统一标准，导致产业链各环节难以实现规模化生产，储能系统集成适配成本高，综合成本居高不下，制约了行业的发展速度与经济效益。建议三省一市共同推动电芯尺寸等基础模块标准化，降低全产业链成本，促进产业的规模化和规范化发展。同时，当前新型储能安全、效率、入网性能等方面的标准建设滞后，质量标准也偏低，三省一市需共同健全新型储能体系标准体系，重点推进安全、检测、质量、环保、回收利用等标准研制，尤其深入开展安全质量检测和认证，可参考汽车产业强制性产品认证模式。同时，要积极推进标准全球化，加强与欧美国家标准衔接，降低企业认证成本。
4、抱团开拓海外储能市场
行业内卷之下，“出海”成为重要路径。一方面，大力支持企业产业链海外布局，加快实现技术研发核心在中国，供应链、销售网点全球布局，推进国际化发展，打造真正意义上的跨国公司，实现“产品出海→制造/研发出海→标准出海”引领路径。另一方面，强化合作共赢，与海外本土厂商合作，采用生产环节控股、运营环节赋能，电力资源联合开发等方式，构建利益共同体；同时，风光储具有深度协同融合效应，要大力支持企业跨行业合作、海外市场资源共享实现共赢。第三，吸取光伏产业内卷教训，推动行业自律，警惕“中国式内卷”外溢，防范出口恶意竞争，维护“中国储能”品牌溢价。
参考文献：
【1】中国能源网，《海博思创：技术价值与服务能力成储能竞争核心
【2】中国能源报，《2024年中国电化学储能进展简要报告》《长时储能，风头正盛》
【3】高工储能，《储能标准化何以成“行业顽疾”？》
【4】华夏基石产业服务集团，《液流电池等长时储能，正在成为支撑和保障大规模能源转型的核心关键技术》
【5】CMM江湖说，《国家出手整治「内卷」，储能产业六大趋势》
【6】绿色和平发布公众号，《规模迅速增长、利用率却不高，新型储能该如何破局？》
